第351章 父子(二)(1/1)
建康城的天空被阴霾严严实实地笼罩着,沉甸甸的铅云仿若随时都会压垮这巍峨的宫殿。含章殿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近乎窒息,刘义隆坐在龙椅上,形容枯槁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,没了往日的威严。他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地盯着殷景仁生前常站的位置,过往殷景仁献策时的场景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,久久挥之不去。
刘休远踏入殿内,瞧见刘义隆这副憔悴模样,心里猛地一揪,关切之情溢于言表。他快走几步,声音低沉且真挚:“阿父,殷大人一生忠君爱国,鞠躬尽瘁,还请父皇节哀,保重龙体啊。”说着,眼神中满是担忧,在距离龙椅几步之遥处停下,微微欠身。
刘义隆缓缓转过头,目光如两道锐利的寒芒射向刘休远,声音沙哑得好似砂纸摩擦:“阿劭,你来了……殷爱卿一走,朕如断一臂,朝堂也像没了主心骨,朕这心里空落落的……”说着,重重地叹了口气,像是要把满心的哀愁都吐出来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可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却怎么也驱散不去。短暂的沉默后,刘义隆的神色陡然冷峻起来,语气中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“在这朝堂局势如此动荡之时,朕听说,你和太子妃吵架了,甚至还动了休妻的念头,可有此事?”他微微前倾身子,双眼像钳子一般紧紧锁住刘休远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仿佛要将他的内心世界一览无余。
刘休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犹如被重锤击中,掌心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,后背也微微发凉。但他面上强挤出一抹轻松的笑容,干笑两声,故作镇定地说道:“阿父,您这是听谁说的呀?儿子娶太子妃才不过短短一个月,新婚燕尔,恩爱还来不及呢,怎么会吵架要休了她,儿子哪敢有这样的想法。”刘休远一边说着,一边在心里暗自腹诽,肯定是潘淑妃那女人在背后嚼舌根,不然阿父怎么会知道这些事。要是阿父知道自己动了休妻的念头,再加上殷大人的死,非得狠狠骂死自己不可。此刻,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向右上方闪躲了一下,不过瞬间便又迅速镇定下来,鼓足勇气迎上刘义隆的目光。
刘义隆并没有放过他这转瞬即逝的细微举动,眼神愈发锐利,像要把刘休远的心思彻底看透:“阿劭,朕希望你对朕说实话,莫要隐瞒。如今朝堂内外本就诸事繁杂,朕不希望后院也起火,你明白吗?”
刘休远硬着头皮,迎着父皇的目光,心里却像十五个吊桶打水——七上八下。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镇定,绝不能露出破绽。他微微攥紧了拳头,指甲都快嵌入掌心,试图给自己增加一些勇气,稳住慌乱的心神。
刘义隆见问不出什么,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,又开口道:“朕还听闻,你近日去了路淑媛那里,你好端端的去她那儿做什么?莫不是还因为那个宫女王鹦鹉。”
刘休远听到“王鹦鹉”三个字,心里猛地一颤,犹如惊弓之鸟。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,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,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:“阿父,绝无此事!”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。他心里清楚,要是阿父知道自己和三弟吵架的事儿,非得狠狠骂死他不可。至于王鹦鹉,此刻也不知怎样了,刘休远的心里不禁涌起一丝担忧。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喉咙也跟着滚动了一下,试图缓解内心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紧张。
刘义隆皱了皱眉头,继续紧追不舍:“那到底是为什么?你且如实说来。”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刘休远,似乎不得到满意答案就绝不罢休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,仿佛是在催促刘休远说出实情,又像是在对他施加心理压力。
刘休远心里一阵慌乱,暗自叫苦,本以为能瞒天过海,没想到父皇如此敏锐。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,面上却不动声色,思索片刻后,恭敬地答道:“阿父,儿子听闻三弟想和儿子去宣武场射箭,巧的是,太子妃也打算去路阿姨那儿请安,我们便一同去了,一路上还聊了些增进感情的话呢。”刘休远说得一脸坦然,可心里却像敲起了急促的战鼓,紧张得要命,生怕刘义隆看穿自己的谎言。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身后微微颤抖,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。为了让自己的谎言听起来更真实,他还微微仰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刘义隆,眼中透露出一丝佯装的自信,试图以此来蒙混过关。
刘义隆听后,微微点了点头,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有些狐疑:“原来如此,阿劭,你也老大不小了,行事不可再如此莽撞,凡事多考虑后果,莫要辜负朕的期望。如今朝堂局势微妙,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颜面。”
“儿子谨遵父皇教诲。”刘休远连忙应道,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,庆幸这一关暂时算是糊弄过去了。他微微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,生怕被刘义隆捕捉到这一丝破绽。
刘义隆摆了摆手,神色疲惫地说道:“如今殷景仁去了,你和太子妃刚成亲不久,她阿翁这一没,虽说于她是大不幸,但对你而言,或许也有好处。她如今没了阿父和阿翁,往后便少了外戚干政的隐患,你以后也能安心。你瞧瞧后汉的那些事儿,外戚权势过重,搅得朝堂不得安宁。”
刘休远心里明白,自己的母亲袁皇后娘家势微,没什么助力,如今妻子殷玉盈这边也没了强大的后盾,就剩她二叔三叔,势单力薄。但他面上依旧恭敬地说道:“阿父圣明,儿子从未想过这些,经阿父提点,儿子茅塞顿开。”他微微欠身,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,表现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。
刘义隆又接着说道:“太子妃如今要守孝,前两日殷冲上了折子,说你身边也该多些人伺候,送你两个女人当侍妾,原本朕打算让你潘阿姨挑两个合适的。”
刘休远一听,心里顿时警铃大作,犹如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。面上却不动声色,暗自思忖:自己虽然对太子妃没什么深厚感情,但殷冲和自己如今也算是利益相连,互相攀附。可这潘淑妃,竟想光明正大地找女人来监视自己!想到这儿,刘休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,恭敬地说道:“多谢阿父关怀,也多谢殷冲费心。只是这侍妾之事,关系到东宫内宅安稳,也关乎太子妃的颜面,儿臣想着还是先和殷冲、太子妃好好商量一番,再做定夺,如此也显得我们夫妻和睦,顾全大局。”
刘义隆闻言,目光在刘休远脸上来回打量,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解读出更多的想法,沉默片刻后,缓缓说道:“也好,你既有此考量,便去办吧。只是莫要辜负了殷冲的一番好意,也莫要让朕失望。”